下班回家的地铁上,陈正海又一次遇到了那个小男孩。这是他第二次遇到这个小男孩。男孩大概十岁,一只手拿着一瓶可乐,另一只手被一个中年男人握在手里,很可能是他爸爸。他不可抗拒地死死盯着小男孩看,因为他跟自己长得实在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不敢仔细看他,因为那情形就像是在看着自己小时候一样,他觉得怪异甚至有点可怕。那眼睛、鼻子、嘴巴……甚至站立的姿势,陈正海都觉得和自己毫无二致。按年龄算的话,他可以做男孩的父亲了。陈正海今年三十五岁,已婚,有一个七岁的儿子。

陈正海又打量起男孩的爸爸来。他把那个男人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眉毛……一一和男孩的对比,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也许他不是他的爸爸,是他的一个亲戚”。他想。这时,那个男人也发现了陈正海,眼里立刻露出惊讶和不安的神色。陈正海赶紧收回目光,望向别处。男孩的爸爸低头看看男孩,随后又将目光移到陈正海身上,他眼里的不安随之加深。

陈正海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卫生间照镜子。妻子正在做晚饭,儿子在房间里做作业。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脑海里回想着地铁上遇见的小男孩。

“太像了!”他自言自语,“怎么可能?”

从卫生间出来他直奔卧室,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小时候的照片。看完照片后,他呆坐在床上,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他想着那个男孩,想着自己的小时候,想着自己和男孩之间的关系……

妻子“吃饭了”的叫声把他拉了回来。他把照片收好走了出来,正好看见儿子走出房门。

“爸爸。”儿子叫他。

他愣了一下,才答应儿子。“他长得一点都不像我。”他想。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偷偷地观察儿子,越看越觉得儿子和自己没有哪怕一丁点相似之处,而且儿子和妻子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简直就像是其他人生出来的。”他在心里说。

但儿子的的确确是从妻子肚子里生出来的。他心里清楚,从妻子怀孕到儿子诞生,他几乎都亲眼见证了。只有妻子进产房的时候,他没在现场。“会不会就是在产房里出了问题?”他想。

医院生下儿子的。医院是全国最著名医院。陈正海和妻子结婚两年,妻子依然一点怀孕的迹象都没有,于是他们就去了医院检查。医生说是妻子的问题,给她做了一个小手术。然后没过多久妻子就怀上了。他们一家都高兴地称赞医生医术高明。

说来也奇怪,医院也就只有一位医生,其他的要么是护士,要么是后勤人员,真正给病人看病的只有一位叫做杨文远的医生。虽说只有一位医生,但医院的规模却一点也不小,这完全是靠杨文远医生一个人建立起来的。最开始医院并不叫送子鹤,医院,主要业务是无痛人流。几年后才改成医院,专治不孕不育。

睡觉的时候,他犹豫着要不要把关于那个小男孩的事情告诉妻子。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怕妻子知道后产生误会,还有就是他想等自己把事情弄得一清二楚后再告诉她。这件事搅得陈正海心绪不宁,直到凌晨三点他才睡着。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他再次在地铁上遇到了那个小男孩,还有那个或许是小男孩父亲的中年男人。这一次,他没有让他们发现自己,一直悄悄地跟踪他们。来到一个小区门口。中年男人对小男孩说:“你先回家去,爸爸还有点事。”看着小男孩走远后,他转身看着不远处的陈正海,对他招手致意,并慢慢走了过来。陈正海心里一阵慌乱,原来自己早就被发现了啊。他转过身想立刻逃走。但是那男人喊了起来:“你别走啊,我有事情找你。”从他的语气里陈正海感受不到一丝的愤怒或者威胁的气息。他迟疑着看向来人,见来人的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于是他站在原地,露出尴尬的笑容等着男子走过来。

“你好。”男子伸出手来,“我叫张立全。”

陈正海赶忙伸手握住男子的手,说:“你好,我叫陈正海。”

张立全说:“你跟踪了我们一路……”

“对不起,”陈正海赶忙道歉,“我并没有什么恶意,我跟踪你们,是因为我看你儿子跟我长得实在太像了,我很好奇,所以就……”

张立全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聊吧,本来应该请你到家里去的,但是我儿子长得和你实在太像了,请你到家里去实在太怪异了。”

“我理解,我理解。”陈正海说。

“我们到前面的公园去吧。”张立全说。

陈正海有些犹豫,张立全见了赶忙补充说:“没事的,你放心。”

这时一个男人从小区大门口向他们两人走了过来,他向张立全打招呼:“张哥,下班啦?”

“小吴,要到哪里去啊?”

“去菜市场买菜。”说完就扬长而去了。

陈正海呆若木鸡,僵立在原地。张立全拍了拍他大肩膀,问道:“你怎么了?”

陈正海一动不动,目视前方,又放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幽幽地说:“这个男人和我儿子长得太像了!”

“什么?”张立全十分惊讶地叫起来。

陈正海回过头来看着他说:“刚才那个男的,小吴,他长得和我儿子简直一模一样!”

“真的假的?”

“这种事情我怎么会乱说?”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也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开始多了起来,张立全说:“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到前面的公园去吧。”陈正海这次没有犹豫。两人一路默默地穿过街道来到公园,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有好长时间,他们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终于张立全按捺不住了,他说:“事情怎么那么奇怪?一开始是我觉得我儿子长得像你,然后你又发现你儿子长得像小吴。这也太奇怪了!”

“这是我这辈子遇见的最奇怪的事情了,”忽然他想到了什么,问道:“那个小吴有孩子吗?”

“没有。小吴刚结婚不久。”

“太奇怪了。”陈正海喃喃道。

张立全说:“你知道吗?我昨天见到你以后我甚至怀疑我儿子是你和我媳妇生的……”

“那怎么可能?!”陈正海说。

张立全说:“的确不可能,我妻子从怀孕到生产,我几乎都陪在她身边,再说,我妻子也不可能是那种人。”

“医院生的孩子?”

“医院,怎么?”

“我孩子也是在医院出生的。怎么这么巧?”

“这么说你妻子也不孕不育……”张立全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你怎么知道?莫非……”

“是的,我妻子也……”

然后两人陷入了沉默之中。过了一会儿陈正海说:“我觉得应该是在医院出了什么问题。”

“我也这么认为。”张立全附和说,“会不会是像电影里那样,孩子出生后被抱错了。”

“你儿子几岁?”

“十岁。”

“不可能抱错,我儿子才七岁。都不是同一年出生的,怎么可能抱错?”

“这样的话,的确不可能抱错。那会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呢?”

“我也不知道,要不然我们找个时间去医院看看吧。”

“好。”

二人当即商定这个星期六去医院,看看能不能弄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星期六的早上,陈正海还不到七点就起床了,那一夜他几乎没睡,他又惊又喜又害怕。他用冷水淋浴好让自己保持清醒。他告诉正在酣睡的妻子要和同事去处理一点工作上的事情就出门去和张立全会合。

一见到张立全,陈正海就知道张立全和自己一样,几乎一整夜没睡,看上去疲惫憔悴,十分焦虑,还有些许兴奋。“你怎么才来啊?快上车。”张立全催促说。陈正海立马跳上车,还没系好安全带,车子已经往前动了起来。

大约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医院。医院位于非常偏僻的郊外,医院由两栋连接着的五层楼建筑组成。医院还没有正式上班,但是挂号的人早已排成一字长龙了。

张立全在露天停车场停好车。陈正海远远地看着排队挂号的人,感叹道:“医院的生意真是好得不得了啊。”

张立全说:“是啊,怎么不孕不育的人那么多呢?”说完看着陈正海,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你准备好了吗?”张立全问。

陈正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准备好了。”

医院大厅,问值班护士杨文远医生在哪里。护士说:“医生还没上班呢。”然后好奇地打量着陈正海和张立全,医院看病的都是一男一女,两个男的来看病还是头一遭。

陈正海说:“我们有急事找杨文远医生,他什么时候上班?”

护士说:“周末杨医生十点上班。”

张立全一看手表,才七点十八分,还有将近三个小时。医院旁边吃了一碗贵得离谱的面条,回到车上,打算睡一会儿。但两人谁都没有睡着,在车上坐了十来分钟,医院里走走,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

他们像是两条饥饿的流浪狗一样,搜寻着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们来到手术室前,陈正海说:“我妻子就是在这里做的手术,手术后就成功怀孕了。”

“我妻子也是。”张立全说。

在产房前张立全说:“我妻子就是在这儿生下儿子的。”

陈正海说:“我妻子也是。”

他们不知疲倦地走来走去,来到了五楼。五楼是住院部,几乎没什么人住院,因为前来治疗不孕不育的一般都是做一个简单的小手术就离开了,所以五楼显得冷冷清清。楼梯把五楼分成两侧,一侧是几个病房,另一侧只有一个大房间,有一道紧锁着的门,看起来颇神秘。

陈正海和张立全凑近那道门,一股凉意顿时向二人袭来,二人不禁打了个寒噤。突然门发出一声响动,打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三个人都吓了一跳,来人正是杨文远医生。在惊吓中,杨文远手中的一个玻璃瓶掉在了地上,里面的液体洒了一地。在那一地的液体和碎玻璃中,张立全看见一个小小的非常奇怪的东西。他弯下腰准备仔细看,杨文远突然把他二人推开了。“没事没事,等下有人会来打扫。”语气十分慌张。他推着二人往楼下走,似乎有什么事情怕被二人看见。

陈正海指着杨文远手里拿着的一个玻璃瓶突然说:“胚胎,你手里拿着的是胚胎!”

张立全顺着看过去,看见玻璃瓶上的标签写着“男”。他还没来得及看瓶子内是什么,杨文远就把瓶子藏到身后了。杨文远支支吾吾地说:“你说什么呢?什么……什么胚胎?”张立全越过杨文远蹲在地上仔细查看起打碎在地上的那滩东西,果然在其中发现一个小小的胚胎,还发现一个标签,上面写着“男”。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张立全大叫起来。

杨文远急忙把二人拉进那个房间,关上门。房间简直像一个冷鲜储藏室,一个个架子上摆放满玻璃瓶,瓶上的标签或写着男,或写着女。

张立全说:“我终于明白了!”

陈正海说:“我也明白了!”

杨文远见事情已经暴露,赶忙乞求说:“求你们别把事情泄露出去,你们要多少钱都可以……”

二人并没有理会杨文远的话。张立全问陈正海:“你以前带意外怀孕的女朋友做过人流吧?”

陈正海点了点头。

“我也……”

陈正海指着杨文远大声说:“你就是把做人流取出来的胚胎储存起来,然后再把胚胎放入那些不孕不育的女人身体里……”

杨文远见事情已经败露,只得道出了真相。原来果然如陈正海所说,早些年做人流手术时,杨文远就预感到这些胚胎以后可能有很大用处,于是把胚胎储存了起来,不仅如此,医院低价收购胚胎。后来果真如他所料,不知为什么不孕不育的人越来越多,他的生意也就越做越大,他不再做人流,专攻不孕不育,医院改了名字。在他的顾客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想要生男孩的,杨文远彻底满足了他们的要求。医院的名气越来越大,没过多久就成为了全国医院。

张立全说:“原来这就是你治疗不孕不育的秘方啊!”

杨文远苦苦哀求陈正海和张立全不要把事情说出去,还提出给他们很大一笔钱作封口费。但两人对杨文远说的话置若罔闻,不约而同地呆站着。只有杨文远在一旁可怜兮兮地哀求着。

过了好一会儿,陈正海开口了:“你儿子是我的儿子,是我的亲骨肉……”

张立全说:“我儿子是你亲儿子,你儿子其实是小吴的亲骨肉……”

两人脸上都是一副扭曲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

陈正海说:“我要去找我儿子,我要我的亲骨肉!”转身想走。

张立全一把拉住他说:“我把你儿子当做亲儿子养了十年,现在你突然冒出来当他的亲爹,你觉得你可能吗?你跟他之间一点感情都没有!”

“可是他体内流着我的血啊!”

“即使这样,你跟他还是没什么感情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并不是靠简单的血缘关系就可以建立起来的,我跟他已经有十年的感情了,而且我跟他的关系一直很好。无论如何,我都会一辈子把他当作亲儿子一样对待。”

“我不管!他是我的亲儿子,我要他!”说着陈正海就往外冲了出去。

张立全赶忙跟着冲了出去。杨文远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何有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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